本帖最后由 崇让堂 于 2026-2-19 10:59 编辑
章鸾翔(章知天)章克林父子生平记述
余盛兰 口述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家族的命运常常像一叶孤舟,漂荡在时代狂澜的惊涛骇浪之间。安徽枞阳后方乡章家大屋,见证了清末民初的动荡、北伐的烽火、抗日的浴血,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风雨飘摇。
一、章伯钧
章伯钧,字砺夫,谱名光利,1895年生于枞阳后方乡章家大屋。清朝覆灭之后,军阀混战之时,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苏联)诞生了。在苏联与共产国际的大力支持下,在中国南方,黄埔军校成立,北伐顺利展开。章伯钧信奉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将其视为救亡图存的灯塔;然而在北伐战争取得空前胜利之后,章伯钧对蒋介石的独裁统治深恶痛绝,同时,他也无法认同共产党的阶级斗争与土地革命。在他眼中,那些以暴力为手段的激进变革,如狂风骤雨,虽能冲刷旧世界的污秽,却也极易将整个社会撕裂成碎片,让重建国家的梦想化为泡影。
图片
章伯钧
古人云:“和而不同,方为君子。”章伯钧以此为圭臬,主张以民主协商的方式推动社会改良,让不同阶层、不同派别的声音如春江潮水,百川归海,共同浇灌民族复兴的沃土。1928年,在十里洋场的上海,他与一些志同道合者共同创立了独立于国共两党之外的“第三党”。然而,理想虽美,现实却残酷。国共两党都因得到共产国际的巨额援助与组织支持,才得以迅猛扩张;然而,共产国际与国内外财团均对第三党冷眼旁观。第三党因此始终势单力薄,如风中残烛,却也从未彻底熄灭。直至1947年,它更名为中国农工民主党,延续着那份对民主与和平的执着追求。
1957年春,整风运动如和风细雨,中共中央号召党外人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章伯钧时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民盟中央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全国政协副主席,以一颗赤子之心,提出“政治设计院”的著名主张:政协、人大、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应成为国家政治生活的四个“设计院”,群策群力,共绘蓝图。这理念如晨曦破晓,照亮了多党合作与政治协商的可能路径,却也无意中触碰了中共权力的敏感神经。风暴骤起,他被扣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与罗隆基、彭文应、储安平、陈仁炳并称“五大右派”,至今未获正式平反。
二、抗战之前
与章伯钧同出一脉的族弟章鸾翔(又名章知天),比他小十四岁,也生于章家大屋。章鸾翔幼时家境殷实,有三个姐妹和两个弟弟。他先入私塾,描红临帖,聆听先生讲解《论语》《孟子》;后入章氏育才小学,接触新式教育;小学毕业考入桐城中学,书声朗朗中汲取新知;中学毕业后,又入安徽省立第一师范(龙门师范,今安庆一中)。
然而,求学之路尚未走完,十七岁的他便在章伯钧引荐下,奔赴北伐军刚刚攻克的武汉,进入无线电训练班。那里,革命的火种如繁星点点,他接触到共产党人,加入了共青团。1927年,四一二政变、七一五分共事件先后爆发,白色恐怖如寒冬骤至,无数共产党人血染长江。十九岁的章鸾翔被迫从武汉返回枞阳,与十余位热血青年加入章逐明领导的共产主义青年团小组,在周潭、汤沟、方家仓、石溪、钱桥一带秘密活动。他们先后策划汤沟暴动与潜山梅城暴动,虽皆以失败告终,却如暗夜中的火把,点燃了乡间的希望。
失败并非终结,而是淬炼。古语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年轻的革命者,正是在一次次挫败中学会了坚韧与隐忍。1928年1月,在中共怀宁县临委指导下,中国共产党桐城直属支部在章家大屋章慕贤家堂屋正式成立。章鸾翔作为八位与会党员之一,亲历了这一神圣时刻。会上选举章逐明为书记,他与章礼备、钱新嘉、陈雪吾等人组成干事会。
图片
章鸾翔
图片
中共桐城直属支部成立会议旧址修缮前图
图片
2022年10月15日,中共桐城直属支部旧址纪念馆开馆
安徽省铜陵市枞阳县有关领导和部门同志
与1928年1月出席支部成立大会的八名党员后人合影
图片
章鸾翔的幼子章介林与儿媳程新妹
以及章鸾翔的侄孙与外孙
在旧址纪念馆
此后,他与钱新嘉、章宣德返回省立第一师范,以学生身份为掩护,秘密建立龙门口党支部,发展进步青年入党。校园本是求知净土,却也成了革命的隐秘战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革命的种子,就这样在青年心中悄然生根。
1929年,二十岁的章鸾翔因组织反蒋学潮被捕,入狱三年。他严守秘密,未暴露党员身份,经桐城中学旧时同学邱某(其父为国民党桐城县秘书长)多方营救,1932年获释。三年铁窗,如烈火炼金,锻造出他更加坚定的意志。出狱后,他再度经章伯钧引荐,进入河北军事政治学校(后并入黄埔军校七期),改名章知天。在校期间,章鸾翔(章知天)如暗夜播火,秘密动员同学加入第三党与共产党。
1933年底,福建事变爆发。第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曾参加过南昌起义)、蒋光鼐联合李济深、陈铭枢,在福州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反对蒋介石独裁。章鸾翔闻讯,从河北赶赴北京,与章伯钧一同南下福建,投身这场短暂而悲壮的反蒋运动。1934年1月,蒋军攻克福州,事变失败。他辗转逃回安庆,却仍被国民党特务紧追不舍。
一次被追捕中,他情急翻墙,误入洪传师家中。洪传师(西南联大英语系毕业生,后成为其夫人)临危不乱,机智应对追捕者,使他化险为夷。这段生死相依的邂逅,如命运安排的一阕绝唱,在乱世中开出最温柔的花。
此后,章鸾翔在安庆以教师身份掩护,从事地下工作。1934年夏,经邱姓同学周旋,他与邱某一同进入国民党庐山军官训练团学习。1936年,与邱姓同学的妹妹邱元淑结婚,次年初,长子章克林降生。
三、抗战之中
双十二事变(西安事变)发生半年后,七七事变爆发。章鸾翔奉调加入国民党西北军张自忠部59军180师,奔赴抗日前线。参加了平津作战、通州事变、津浦路战役、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在枪林弹雨中,他九死一生。1938年徐州会战负伤,被送往重庆治疗。1939年夏,以探亲名义返乡,新四军政治部主任邓子恢秘密与他会晤于育才小学,双方达成联合抗日、一致对外的共识。这说明,即便身在国民党军队,他与共产党的联系从未断绝,如暗河潜流,绵延不绝。
1940年枣宜会战,张自忠将军壮烈殉国,章鸾翔所在的180师就在将军遇难地湖北襄阳宜城县南瓜店十余公里外与日军殊死搏斗。同年,他与洪传师正式结婚(1943年生女章石林)。1941年至1945年,他先后参加豫南会战、长沙会战、鄂西会战、常德会战、豫西鄂北会战,直至日本投降。
图片
1938年 章鸾翔与妻子邱元淑在儿子章克林一周岁时的合影
由于此时的国民党也在积极抗战,章鸾翔出于争取民族解放的需要,在国民党的军队中任职之时,也是尽心尽力,并常常在《明耻》期刊上发表文章。《明耻》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特别训练班(也就是章鸾翔就读的国民党庐山军官训练团)发行的综合性刊物,1935年1月创刊于江西九江,后因抗战爆发停刊,1939年4月于四川丰都复刊。刊物内容涵盖三民主义理论、国内外政治局势分析及军事学术论著,设有时事述评、论著、明耻论坛等栏目,第二卷新增青年园地及通讯专栏。抗战全面爆发后,《明耻》增加战地报道和敌情研究内容,1937年10月发行探讨战时粮食、汉奸肃清等议题的"抗战专号"。
在1941年的第5卷《明耻》期刊上,章鸾翔发表了题为《一年来的军队政工》的文章,洋洋洒洒约四千字。
图片
在文中,章鸾翔介绍到,国民革命军的军队政治工作源自苏联红军,中国国民党率先在黄埔军校推行并推广至部队。北伐时期,政工职权提升、工作开展顺利,有力助推北伐成功。“剿匪” 与 “安内统一” 阶段,遵循 “三分军事,七分政治” 方针,政工承担凝聚军心、提升战力、联结军民等任务,为抗战奠定基础。此后政工一度中落,经贺君山等人推动得以复兴,但部分部队仍存在不健全问题。七七事变一周年间,陈诚改组政工机构,虽设计理想,却出现头重脚轻、干部缺额且素质参差、人事不协调等问题,致使工作成效不及预期。多数政工人员仍坚守军民组训、宣传、难民救助等工作,尤以第九战区军民合作贡献突出。此阶段政工以党务为基础,强调军纪、民心与服务精神。后张文伯接手政治部,从制度、人事、训练、宣传、经济等方面革新政工,明确其核心目标:统一部队政治信仰,拥护三民主义与国民政府,强化战斗精神与军纪,要求政工人员以身作则、分工合作,完善督导与奖惩制度,重振政工功用。
这篇文章表现出章鸾翔立场坚定,致力于抗战事业,具有很强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正视工作弊病,不避问题、务实客观,有清醒的职业判断力。其熟悉政工制度、组织与实务,条理清晰、评判中肯,一心求革新、重实效,具备较强的业务素养与履职意识,希望重振政工作用以服务抗战。
四、抗战之后
抗战胜利后,他与洪传师返回枞阳。洪传师方知他已有妻儿,一时争执,之后释然,并亲自教导长子章克林。1946年,59军整编为59师,180师整编为180旅,章鸾翔(章知天)任180旅政治部主任,驻守在台儿庄贾汪一带。在台儿庄贾汪,章鸾翔(章知天)与洪传师生女章忠林。1947年秋,章鸾翔(章知天)作为驻军首长资助并支持孙业洪在台儿庄办起了纪念台儿庄大捷的胜利中学。
从国民党派系来说,章鸾翔所在的59军是西北军,属于杂牌军。1948年10月,章鸾翔调至国民党第29军(军长陈明仁),任二十九军政教处少将处长。这个29军,是1948年10月在湖北汉口刚刚编成的部队,属于中央军。下辖第197师、第234师,隶属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第1兵团。12月,增辖第307师。1949年2月28日,该军调赴湖南编训。1949年,章鸾翔(章知天)与洪传师生子章介林。
章鸾翔的四子女名字(克林、石林、忠林、介林)暗含“克忠职守”与“介石”之意,作为地下党员的他,以此为掩护,继续为党工作。
图片
1947年7月18日章鸾翔全家合影于淮阴
1949年夏,他与仇鳌等人密谋湖南和平起义,却被白崇禧安插的特务(章鸾翔为小孩学习而聘请的家庭教师)察觉。6月24日,正值小女章忠林生日,他被以开会为名秘密逮捕,同被捕者还有其弟章知本。在狱中,他坚不吐实,独自承担一切罪责。8月12日,他被秘密杀害于长沙识字岭,年仅四十岁。遗体后由家属安葬于距离识字岭七百多米处的马王碑。
身为29军政教处少将处长的章鸾翔(章知天)被捕之时,29军的番号被撤销。29军的第234师改归于第103军(原属贵州军阀部队),而第197、第307师则改归于第100军(属中央军)。
与此同时,陈明仁、程潜秘密策划和平起义,与南下的四野部队取得联系。四野12、13兵团东西夹击,白崇禧退守衡阳。程、陈通电起义后,部分起义部队叛变,投向白崇禧,部分起义部队投向解放军。最终,四野46军138师进入长沙,和平解放。第四野战军46军138师的师长是任昌辉,政委是王文,副师长是朱日亮,参谋长是戴天翔,政治部主任是杨亚中。下辖412团(团长赖金华、政委刘达奇),413团(团长贾本维、政委周洪波),414团(团长张羽,政委周志先)。其中412团驻守长沙城。
五、建国之后
长沙解放后,解放军为章鸾翔家属开具证明,肯定其倾向革命、有起义行动。
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三反五反”运动中,安庆革委会曾派人核实,带走证明、日记等材料,却再无下文。家人如风中残烛,苦苦等待正义的到来,却只换来漫长的沉默。
章鸾翔牺牲后,邱元淑与洪传师携四子女返回章家大屋。1950年,章克林十三岁,章石林六岁,章忠林四岁,章介林一岁。家中尚有田产,章鸾翔的三弟携钱外出经商后失踪,只剩其妻儿留在枞阳章家大屋。
1951年,中国农村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旧有的土地格局被彻底打破,无数农民得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开启了全新的生活。而这份时代的变革,对于章克林一家而言,却是一场家道中落的开端。他的父亲章鸾翔,曾是国军少将,身居师级要职,薪资丰厚,家境优渥,足以让家人过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作为家中长子,章克林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是众人眼中娇贵的富家少爷,从未经受过半点生活的磨砺,更未曾触碰过田间地头的耕作之事。
土改之下,章鸾翔家的大片田地被分掉了,最终留给自家的,只剩下寥寥数亩薄田,勉强能算作糊口的根基。彼时的章克林,年纪尚幼,身子骨还未长成,即便有心耕耘,也无力承担田间的繁重劳作;更何况,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学过耕种之法,面对那片陌生的土地,唯有手足无措。更让一家人雪上加霜的是,往日里在章家田地里劳作的长工与短工,如今也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纷纷收拾行囊,各自回家耕耘生计,再也无人来帮扶章家。失去了主要的收入来源,又无耕作之力,章鸾翔先生的遗孀与一众遗孤,瞬间从云端跌入谷底,被生活的窘迫紧紧裹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履维艰。
岁月的苦难,总是在不经意间,将磨砺悄无声息地刻进少年的骨血里。据章克林先生后来回忆,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每到水稻成熟的时节,为了防止粮食被偷被损,他便独自一人,搬来一张破旧的木床,守在稻田边。乡村的夜晚,风雨无常,常常在深夜里,河水悄然上涨,漫过田埂,漫到床边,悄无声息地将他放在床下的鞋子冲走。待到次日清晨醒来,床边只剩湿漉漉的泥土,鞋子早已不见踪影。
1951年土改期间,由于章克林读过几年书,识得字,相较于当时大多目不识丁的村民,算是难得的“文化人”。前来开展土改工作的解放军工作组,得知他的情况后,便邀请他一同参与土改工作,负责丈量土地、抄抄写写等文职工作。不仅如此,工作组的同志还曾许诺他,等当地的土改工作结束后,便带他一起前往其他地方,继续从事土改相关的工作。章克林为此欣喜若狂,心中充满了期待,仿佛看到了全新的生活在向自己招手。为了这份期待,他特地亲手做了一个书包,小心翼翼地在书包上贴了一颗鲜红的五角星。
然而,世事难料,当地的土改工作顺利结束,工作组准备前往其他地方时,却并没有兑现当初的许诺,没有带上他一同离去。他们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走向远方,留下章克林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贴着红五星的书包,心中的欢喜与期待,瞬间被巨大的失望所取代。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希望,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有些许诺,也终究抵不过世事的无常。
土改的浪潮,让曾经家境优渥的将门之家,彻底沦为了一贫如洗的普通人家。章克林的生母邱元淑,无奈之下,只好收拾简单的行囊,回到了桐城的娘家,寻求亲人的帮扶,暂且糊口度日。
而章克林的继母洪传师,凭借着西南联大英语系的高学历,在枞阳县汤沟镇的仪山小学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得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洪传师出身书香门第,学识渊博,性格温和,即便身处困境,也始终重视孩子的教育。看着年幼的章克林整日无所事事,深陷生活的迷茫之中,洪传师便劝说他重新回到学校,继续读书,用知识改变命运。就这样,章克林重新拾起了书本,走进了校园。由于他以前读过几年书,基础相对扎实,一进入小学,便直接编入了五年级就读,省去了低年级的铺垫。
或许是骨子里自带书香气息,或许是苦难的生活让他懂得了读书的珍贵,章克林在读书上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尤其是语文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然而,章克林的数学成绩却始终不尽如人意。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章克林便在枞阳老家读完了小学,面对家中的贫寒,无力承担中学高额的学费,章克林便一心想要考取初师(初级师范学校)。初师属于中专层次的中等专业教育,主要招收小学或初中毕业生,进行几个月到一年不等的短期培训,毕业后便可以直接从事小学教育工作。更让他心动的是,初师实行免费教育,不仅免收学费、膳食费,还会发放一定的生活津贴,足以让他在学校安心读书,无需再为生计发愁。
这种免费培养师资的做法,自民国初年便开始推行,是国家重视教育、普及教育的重要举措,一直延续到解放初期,为国家培养了大批基层教育工作者,也为无数家境贫寒却渴望读书的孩子,提供了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章克林深知,考取初师,便是考取了一份安稳的未来,既能减轻家中的负担,也能凭借自己的学识,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就在他下定决心,全力备战初师考试之时,一位要好的同学,却极力劝说他,放弃初师,前往浮山中学报名读书。同学告诉他,浮山中学师资力量雄厚,学习氛围浓厚,在这里读书,未来的发展空间会更大,即便暂时辛苦一些,日后也一定会有更好的前程。
经不住同学的再三劝说,也或许是心中那份不甘平凡的执念在作祟,章克林最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初师考试,毅然前往浮山中学报名,顺利成为了浮山中学的一名学生。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浮山中学也实行管吃管住的政策,还会为家境贫寒的学生发放助学金,每月有几块钱,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补贴一些生活开支。就这样,他在浮山中学安定了下来,重新投入到了紧张而充实的学习生活中。
然而,就在章克林在浮山中学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毫无征兆地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心中十分焦急,学校甚至以为,他快要不行了,便安排了几个同学,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回了枞阳的家中,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回到家后,生母邱元淑并不在身边,无人悉心照料,这时,他的大表姐得知了他的情况,立刻赶了过来,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金戒指,将金戒指卖掉,用卖来的钱,为章克林调养治疗,最终,章克林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了。
病愈之后,章克林休息了一段时间,便重新拾起了书本。1954年,十七岁的章克林,告别了枞阳老家,独自一人,来到了安庆,准备参加中师考试。中师学制一般为三年,毕业后,便可以成为一名正式的小学教师,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对于彼时的他而言,是一份十分珍贵的期待。
有趣的是,命运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巧合。就在章克林十七岁,为了前程奋力拼搏,准备参加中师考试之时,他的父亲章鸾翔,在十七岁那年,正受章伯钧之邀,来到了北伐军刚刚占领的武汉,进入无线电培训班学习,从此投身革命洪流,开启了自己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父子二人,在同样的年纪,有着不同的选择,却有着同样的执着与坚定——都在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前程,奋力拼搏,从未言弃。或许,这份执着与坚定,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是章家后人,与生俱来的风骨。
彼时,章克林的继母洪传师,已经从枞阳汤沟的仪山小学,调到了安庆的龙门小学教书。当时,这只是一所普通的小学,却承载着洪传师的生计与希望。洪传师独自一人,带着章石林、章忠林、章介林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安庆艰难谋生。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既要教书,又要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洪传师从未抱怨过,始终默默坚守,用自己的学识,赚取微薄的薪水,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用自己的温柔与坚韧,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章克林来到安庆后,先是住在了洪传师的家中。起初,一家人相处得还算和睦,但久而久之,出于生活的琐碎与窘迫,洪传师常对章克林说一些“要自己想办法,要学会独立谋生”之类的话。可彼时的章克林,刚刚十七岁,心高气傲,自尊心极强,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搬到了一位同学家中暂住。
他本以为,在同学家中,能够暂时安定下来,却不曾想,节外生枝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就在他住进同学家中不久,同学的母亲突然声称家中丢失了东西,丢失了一些钱。虽然没有明确指责是章克林所为,但言语间的怀疑与疏离,却显而易见。彼时的章克林,本就寄人篱下,心中十分敏感,面对同学母亲的怀疑,他心中既委屈又愤怒,却又无力辩驳。他深知,既然已经被怀疑,继续住在这里,也只会徒增尴尬,便再也无法安心停留,只好再次收拾行囊,毅然离开了同学的家。
章克林想起了远在桐城娘家的生母邱元淑,便下定决心,从安庆徒步走到桐城,去找自己的生母。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章克林便踏上了徒步前往桐城的道路。他后来说,那一次,他真的差一点就走死在路上。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他的执着与坚韧,打动了命运之神,在走到桐城的路上,他遇到了两个挑柴上街卖柴火的村民。那两个村民,心地善良,看到他一个单薄的少年,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便主动与他搭话。“你这位小先生,这是要到哪里去啊?”挑柴的村民问道。章克林回答是到桐城。村民又问道:“那你是到桐城的什么地方,要找哪一个人啊?”章克林便说出了他外公的名字,他的外公,曾经是桐城的县长,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挑柴的村民一听,连忙说道:“哦,原来是邱家小老爷啊!”得知了章克林的身份后,两个村民更是热情,连忙邀请他跟着他们一起走,还说,他们也要往桐城方向去,正好可以顺路照顾他。章克林心中一阵温暖,连忙答应了下来。一路上,两个村民,一边挑着柴火,一边陪着他说话,安慰他,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他吃。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走进路边的小饭馆,点了简单的饭菜,也不忘给章克林买一份,让他吃饱肚子。
在两个善良村民的陪伴与帮助下,章克林少了许多孤独与无助,脚下的道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就这样,在两个村民的一路护送下,章克林终于抵达了桐城,来到了他外公曾经居住的地方。
然而,物是人非,时光早已改变了一切。他的外公,早在解放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桐城,前往其他地方做官,并且在外面重新娶妻生子,组建了新的家庭,再也没有回来过。好在,外公在桐城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章克林的舅舅,而且,他的生母邱元淑,也住在舅舅家中,依靠舅舅的帮扶,勉强糊口度日。
就这样,章克林在舅舅家中住了下来,在生母的悉心照料下,慢慢恢复了体力,也渐渐抚平了心中的创伤。他在这里住了半年,一边陪伴着生母,一边安心备考,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顺利通过了中师考试,被安庆师范录取。
进入安庆师范读书后,学校依旧实行管吃管住的政策,无需再为生计发愁,十八岁的章克林,终于再次安定了下来,也算是又一次渡过了一个生死关。而这个年纪,他的父亲章鸾翔,正与一群志同道合的革命者,秘密策划汤沟暴动和梅城暴动,为了革命理想,为了民族解放,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奋力拼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父子二人,在同样的年纪,一个在求学的道路上,历经磨难,奋力前行;一个在革命的洪流中,挺身而出,勇赴国难,虽然道路不同,却都在各自的领域,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绽放着自己的光芒。
进入安庆师范后,章克林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发奋苦读,勤奋好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与认可。在安庆师范读书不久,由于他学习成绩优良,表现突出,被学校保送到合肥师专进修。彼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教育事业更是处于起步阶段,整个国家,都十分缺乏合格的教师,尤其是基层教师。合肥师专作为一所培养教师的专科院校,承载着为国家培养基层教育工作者的重任。在这里进修一年,毕业后,便可以获得大专学历,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成为一名正式的教师,这对于章克林而言,是一份十分珍贵的机遇,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在合肥师专进修的一年里,章克林顺利完成了进修任务,获得了大专学历,被国家统一分配到了安徽蚌埠的一所中学,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中学教师,拥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份稳定的收入。
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在安庆师范读书的时候,正值青春年华的章克林,心中也萌生了对爱情的向往。彼时,他的身边,有一位名叫广宜芳的女同学,广宜芳比他大几个月,与章克林志同道合,然而,彼时的他们,都还只是学生,年纪尚小,心思主要放在学习上,而且,当时的社会风气,也相对保守,不提倡学生在校期间谈恋爱。身边的女同学得知了他们的心思后,便纷纷劝说他们,让他们以学业为重,暂时放下儿女情长,等毕业后,有了稳定的工作,再考虑恋爱结婚的事情。
毕业后,章克林被分配到了安徽蚌埠中学教书,而广宜芳,则被分配到了黄山附近的一个地方教书。广宜芳是安庆人,普通话说得十分标准,声音清甜悦耳,因此,除了教书之外,她还在当地担任了广播员,每天按时播报新闻。不久之后,两人开始了书信来往。
组织上得知了章克林和广宜芳的恋爱关系,将章克林从蚌埠中学调到了东流中学教书。东流中学距离广宜芳工作的地方,并不遥远。
图片
章克林
六、反右之后
然而,章克林在东流中学,仅仅教书一个学期,1957年,反右运动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这场运动,如同一场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中国,无数知识分子,被卷入其中,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彼时的章克林,年轻单纯,思想活跃,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他并没有太多的认知,只是听从组织上的安排,积极参与,写下了不少大字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认真完成组织上安排的任务,却不曾想,这场运动,最终会将他推向深渊。后来,不知道是因为运动扩大化,还是因为当时的右派名额不够,章克林,这个刚刚走上工作岗位,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教师,竟然也被打成了右派。
被打成右派之后,章克林失去了教师的工作,更失去了与广宜芳结婚的希望。原本约定好,再过一年就结婚的事情,彻底泡汤了。从此,两人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被打成右派之后,章克林不仅失去了工作和爱情,还被送去劳教。在劳教所里,虽然过着艰苦的生活,但至少能够有饭吃,能够勉强维持生计,不用再为温饱问题发愁。此时,劳教所之外,正在发生全国性的大饥荒。更重要的是,在劳教所里,他认识了许多和他一样,被打成右派的人。这些人之中,有不少都是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人,他们虽然身处困境,却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才华,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在与这些人的相处中,章克林学到了许多东西,学到了不少技术和技能,比如电焊、机修、车工、刨工等等。这些技术和技能,在当时,或许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他深知,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生路,便认真学习,刻苦钻研,将这些技术和技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为自己日后的生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章克林被打成右派,送去劳教的同时,他的继母洪传师,也未能幸免,同样被打成了右派。洪传师被打成右派之后,失去了教书的资格,只能留在学校里,当一名工友,从事一些扫地、打开水、打扫厕所之类的杂活。洪传师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抚养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地生活着。
几年之后,劳教结束,章克林终于恢复了人身自由,他离开了劳教所,重新回到了安庆。好在,在劳教所里认识的那些右派朋友,也大多恢复了自由,回到了安庆,他们有着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心境,便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在苦难的生活中,彼此温暖,彼此慰藉。
这个圈子,以吴怀宁为首。吴怀宁的父亲,曾经是安徽商会的五常委之一,而当时安徽商会的五常委之中,就有胡玉美的掌门人胡子穆,可见,吴家在当时的安庆,地位十分显赫。解放前,吴怀宁的家族在安庆大南门拥有四千平米的大房子,家境优渥,十分富有。但解放后,这些房子,先是被政府租用,后来,便被没收充公,吴家也从此家道中落,沦为了普通人家。
彼时的吴怀宁,和章克林一样,也被打成了右派,他的夫人唐爱莲,同样未能幸免,也被打成了右派。唐爱莲不堪忍受这份歧视和苦难,便毅然回到了桐城老家,幸运的是,1962年,唐爱莲便得到了平反,摘掉了右派的帽子,恢复了正常的身份,而章克林和吴怀宁,却依旧戴着右派的帽子,继续承受着不公正的待遇,在苦难的生活中,艰难前行。
命运的巧合,总是让人感慨万千。章克林的父亲章鸾翔,曾经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关押了三年,遭受了无数的折磨,却始终坚守自己的信念,从未屈服。而章克林,却在共产党的劳教所里,劳教了几年,同样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却也始终坚韧不拔,从未放弃。父子二人,都曾遭受过牢狱之灾,都曾承受过不公正的待遇,却都有着同样的坚韧与不屈,这份风骨,这份坚守,是章家后人永远的骄傲。
1962年,章克林劳教释放之后,便重新回到了东流中学。彼时,国家已经开始逐步纠正反右运动中的一些错误,开始对部分右派进行平反,但平反工作,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循序渐进,先从党员右派开始,逐步扩大范围。章克林并非党员,平反工作自然没有轮到他。由于没有被平反,他依旧无法重新登上讲台,无法恢复教师的身份,只能留在东流中学,当一名工友,从事一些扫地、打开水、打扫教室和办公室之类的杂活,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
章克林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下去,最终,他下定决心,离开了东流中学,再次来到了安庆,希望能够在安庆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希望能够摆脱这份苦难的生活。
回到安庆之后,章克林感到十分迷茫,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地方住。好在,他的继母洪传师,依旧在安庆的龙门小学当工友,虽然生活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他。洪传师在安庆已经生活了多年,认识的人也比较多,而且,她的户口也落在了安庆,这对于章克林而言,是一份十分珍贵的依靠。在洪传师的帮助下,章克林将自己的户口落在了洪传师的名下,终于拥有了安庆户口,也算是在安庆,有了一个“根”。
有了户口之后,首要的问题,便是解决住宿问题。洪传师得知章克林的困境后,便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好友,姓沈,章克林平日里,都喊她为沈姨。沈姨在解放前也是安庆的富户人家,家境优渥,在平胜桥(也就是现在的龙山路)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解放后,沈家的家境,虽然不如往日,但依旧有着自己的房产,生活也相对安稳。沈姨为人善良,心地宽厚,得知章克林的遭遇后,将自己的一间房子,免费借给章克林居住。
沈姨的房子,一共有两进,前面一进,租给了一户姓鲍的人家居住,后面一进,是沈姨自己的房子,但沈姨平日里,都住在自己的儿女家中,很少回来,这后面一进房子,便一直空着。沈姨便将这后面一进房子,借给了章克林居住。这后面一进房子,又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租给了一户姓袁的人家,袁姓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家四口,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艰难谋生;另一半便是章克林的住处,房间狭小而简陋,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章克林自己,从外面弄来的破旧铁架子床,勉强能够用来睡觉。这间房子的房门,只有半截,下面是破旧的木板,上面是用塑料纸钉起来的,勉强能够遮挡风雨。窗户也没有窗栏,这样的居住环境,简陋而艰苦,但章克林却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里,勉强安身立命,艰难生活。
虽然生活艰苦,但章克林却也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彼时,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章忠林,在茅岭农场上班,平日里,工作十分繁忙,很少有时间休息,但每当休假的时候,她都会特意从茅岭农场赶到安庆,来看望章克林。由于章克林居住的房子,房门简陋,有时候,章忠林来了,章克林不在家,她便无法进门,只能从没有窗栏的窗户里爬进去,为他打扫房间,洗涤床单和被子。
章克林骨子里有着几分大男子主义倾向,不喜欢自己洗衣服,平日里,他的衣服,都会送到洗衣店去洗,而袜子,他则从来都不洗,穿脏了,就随手扔在门后的拐角里,日复一日,堆积如山,有时候,一搞卫生,就能扫出一堆臭袜子。他的生母邱元淑并不了解这些情况,常常对着旁人,称赞说:“我儿子,真是自成人,从小就没人教,没人管,却依旧能够好好地活下去,真是不容易。”邱元淑的称赞,之中充满了心疼与骄傲,却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份“自成人”的背后,承受着多少的苦难与无助。
在安庆安定下来之后,章克林,并没有立刻找工作,而是四处游荡,消磨时光。他心中充满了迷茫与绝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先是来到了自己曾经教过的一位学生家中,这位学生,年龄和他差不多,也是出身不好,家住在深山之中,生活十分艰苦。或许是有着相似的遭遇,或许是师生情谊深厚,章克林与这位学生,关系十分要好,常常在学生家中,吃住停留,学生和他的家人,也十分热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右派身份,而歧视他,反而,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尽力帮助他,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后来,章克林和这位学生,一起从安庆,徒步走到了景德镇,去找章克林的二叔、章鸾翔的二弟。章克林的二叔在土改之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形势的变化,知道章家迟早会受到牵连,会家道中落,便提前离开了枞阳老家,独自一人,来到了景德镇艰难谋生。经过多年的打拼,二叔在景德镇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却也勉强能够维持生计,站稳了脚跟。
从安庆到景德镇,路途遥远,一路上,两人风餐露宿,艰难前行,为了能够填饱肚子,他们便沿途给人画画像,凭借着章克林一点点的绘画功底,赚取一些微薄的钱财。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抵达了景德镇,找到了章克林的二叔。二叔二婶一家,生活也十分艰苦,勉强能够糊口度日,此时,章克林同父异母的弟弟章介林,以及章克林的大表哥叶虎,也投靠了二叔,。
二叔二婶深知读书的重要性,他们省吃俭用,供章介林读书,让章介林顺利读完了初中。初中毕业之后,章介林进入了共产主义大学。
回到了安庆后,章克林进入了安庆的一家织带厂从事机修工作。织带厂的机修工作,相对比较轻松,不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而且,工作也比较稳定,对于章克林而言,这份工作,无疑是一份十分珍贵的机遇。厂里的领导得知他有着熟练的机修技术,便十分重视他,一开始,便给他定为五级工,待遇相对较好。后来,由于他的右派身份,厂里又将他改为了临时工,但即便如此,他的工资,每月也有五十块钱,这在当时,算是一份很高的工资了——彼时,普通工人的工资每月也只有三十块钱左右,五十块钱的工资,足以让他,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不用再为温饱问题发愁。
这一年,章克林二十七岁。而他的父亲章鸾翔,在二十七岁那年,刚刚结束了庐山军官训练团的学习,正准备投身军界,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勇气,一步步晋升,最终,成为了国军少将,身居师级要职。父子二人,在同样的年纪,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在军界,崭露头角,意气风发;一个,在工厂,从事着普通的机修工作,默默谋生,承受着命运的苦难。但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努力地生活着,从未言弃。
在织带厂工作期间,章克林的右派身份依旧没有被平反,但他凭借着自己熟练的机修技术,认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七、文革开始之后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场运动,再次席卷了整个中国,无数人,再次被卷入其中,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1967年,武斗开始了,基层群众因为某些政治上的具体分歧而产生不同的看法与对立的情绪,从而分成两派。在安庆,据介绍,1967 年 3 月 15 日,安庆市以 “工联”、“红三司” 等为主的造反派组织联合行动,宣布夺取中共安庆地委、安庆专署及安庆市委、市人委的党政财文大权,成立安庆地区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俗称 “三一五政权”)。于是,一些人说三一五政权好得很,被称为好派,一些人说三一五政权好个屁,被称为屁派。他们各自也自称好派屁派,(据有些历史资料介绍,在安徽合肥,是因为对于一二六夺权的态度不同,一些人说一二六夺权好得很,是好派,一些人说一二六夺权好个屁,是屁派。)。两派都是造反派,两派都自称左派,而中央声称要支持左派,而且要求军队与武装部支持左派,于是两派从争吵到打闹直至开始武斗,两派都从军队和武装部那里得到枪支弹药,于是枪声炸弹声响起来了,流血的冲突不断发生。据说在其它地方,两类左派都从军队得到了大炮,一时间炮火连天,一仗下来,死伤无数。
然而,右派们是没有资格成为造反派的,所以右派们没有参加武斗。在安庆,那个时期,工厂停工停产。但工厂仍然依旧按时给工人发放工资,章克林也不用再为温饱问题发愁,但心中也充满了迷茫,不知道这场运动,何时才能结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神通广大的吴怀宁对章克林分析了当时的形势。他告诉章克林,武斗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停止,武斗停止之后,就会开始清队,开始打击走资派,而在打击走资派的同时,也会一并批斗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章克林是右派,自然也会被批斗,被打压。吴怀宁劝说章克林,要趁早结婚,不能等有钱有条件了再结婚,因为,一旦清队开始,他就会被批斗,到时候,想要结婚就难上加难了。
于是,章克林在别人的介绍下,他认识了余盛兰——一个温柔善良、朴实勤劳的姑娘。余盛兰出身普通人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却有着一颗善良真诚的心。
武斗终于结束后,工厂的生产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章克林也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继续从事机修工作。
武斗虽然结束,但“现行反革命”这个新名词,也随之出现,传遍了整个中国。彼时,社会氛围,依旧十分紧张,人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被送去劳教,甚至被判刑。
清队开始之后,织带厂的同事便开始按照中央精神与上级指示,批斗章克林。他们将章克林双手反绑,在他的胸前,挂上一块写着“右派分子章克林”的牌子,带着他,在工厂里,在街道上,游街批斗,一边游街,一边喊着口号。批斗和游街结束之后,他便会被释放回家。这个时候,章克林的工资也被降到了和普通工人一样,每月只有三十块钱左右。而余盛兰总会安慰他。余盛兰的陪伴与鼓励,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章克林的心灵,也给予了他面对苦难的勇气,让他在绝望之中,看到了希望,继续前行。
就在这一年(1968年)的4月份,章克林与余盛兰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虽然没有盛大的仪式,但他们却依旧十分幸福,彼此珍惜,携手相伴,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生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章克林与余盛兰,相互扶持,相互包容,生下了几个子女,虽然生活艰苦,但一家人,其乐融融,温暖和睦,
八、文革结束之后
文革结束后,在1977年,章克林已经四十岁了,开始准备平反右派的相关事宜。章克林的父亲章鸾翔,正是在四十岁那年,为了心中的理想与信念,在长沙识字岭英勇就义,用生命谱写了一曲悲壮的赞歌。父子二人,在相同的年纪,有着不同的境遇,却同样有着不屈的脊梁,这份血脉里的坚韧,跨越岁月,生生不息。
1978年,随着时代的进步与政策的完善,章克林的右派身份终于得以平反,在安庆重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这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如今终于得以实现,本该满心欢喜,可他心中,始终牵挂着妻子余盛兰。
为了让妻子也能圆教书的梦想,章克林毅然主动申请,调往东至二中任教。他深知,东至的学校有民办教师的招录机会,这样一来,余盛兰便可以在东至的学校里,一边代课积累经验,一边努力学习备考,争取成为一名正式的民办教师。余盛兰也没有辜负章克林的用心与付出,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边忙碌于教学琐事,一边挑灯夜读,克服了诸多困难。1986年,余盛兰顺利通过考试,正式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也终于取得了转正的资格。彼时的政策规定,即便日后想要转为正式教师仍需考试,但若是无法成为民办教师,即便教书年限再长,也没有转正的可能。这一步,不仅是余盛兰个人的突破,更是夫妻俩携手同行、共渡难关的最好见证。
2018年4月,退休多年的章克林先生因病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二岁,这也是他与余盛兰结婚五十周年的时候。他的一生,如崖边劲草,在风雨中倔强生长;如暗夜星火,在苦难中坚守微光。他历经世事浮沉,却始终心怀善意;饱尝人间疾苦,却始终热爱生活。八十二个春秋,有苦难,有遗憾,有坚守,有温情,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坚韧与担当,也告诉我们:岁月漫长,风雨兼程,只要心怀希望,携手相伴,所有的苦难,终会化为回甘,所有的坚守,终会迎来曙光。
[color=rgba(0, 0, 0, 0.9)]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