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 810|回复: 2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郭沫若 唐兰 李学勤 论宜侯夨簋

[复制链接]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21:40:4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郭沫若:《矢□》铭考释


《夨□》铭考释

郭 沫 若

1954年6月,江苏丹徒县农民曾偶然发掘古墓一座,出土铜器一批。其中有《夨□》一具,是周初彝器,铭长一百二十余字,甚为重要。可惜发掘时被破损,文字多遭毁灭。陈梦家与陈邦福二同志曾加以考释,但尚有可商。今亦试释之如下:

佳四月辰在丁未,□□斌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国图。

王立(位)于□宗土(社)南卿(向)。王令

虞侯曰夨“繇,侯于图。锡盖鬯一卣,商鬲一枚,弓一、□矢百。

旅弓十、旅矢千。锡土、厥川(甽)

三百□,厥□百又廿、厥□邑卅

又五,〔厥〕□百又册。锡在□

王人□又七生(姓)。锡奠七伯,

厥甿□又五十夫。锡□庶人

六百又六〔十〕夫”。□侯矢扬

王休,作虞公父丁□彝。

武王作□王,与《大孟鼎》及《□伯簋》同例。武王上二残文,就原器目验,确为“王省”二字。

两图字当即图绘之图。古代庙堂中每有壁画,此所画内容为武王、成王二代伐商并巡省东国时事。

“王立于□宗土,南卿”,立字就原器目验,可辨。□是古宜字,其地望或即在今丹徒附近。

“盖鬯一卣”与“商一枚”对文。鬲乃古甗字,假为圭瓒之瓒。“商鬲”者商人所为之瓒,则□亦当是地名,“盈鬯”即鬣地所酿之鬯。

“彩弓一,□矢百;  旅弓十,旅矢千”,□□均是彤之异文。旅假为□,黑色也。古者赐弓矢得专征伐,可见矢受赐隆重。

“锡土--厥川三百□,厥□百又甘,厥□邑卅又五,〔厥〕□百又丗”,此为一项。川如为《周礼·遂人》“万夫有川”之川,则三百川为三百万夫,一夫百亩,为田三万万亩,锡土面积未免过大。川殆甽之省,甽同畎,“一亩三畎”(见《汉书·食货志》),则三百畎为田一百亩,赐土又未免过狭。“三百”下所缺一字不当为畎之单位名词。如为百以下之数字依本铭文例当加“又”字,铭中无此余隙。如为百以上之数字,千字不合,亿字为数太大,当是万字。三百万畎为田一百万亩,乃万夫之地,似颇合适。此等数字似有一定之比例,如一百四十为三十五之四倍。“百又丗”上所缺一字如为井字,则恰合于“四井为邑”之古说,然此等重要文字适遭毁灭,实为莫大憾事。

“锡在□王人□又七生”,生假为姓。一姓代表一族,则“王人”下所缺一字当为十,为数不能过多。“王人“之在宜者当即般王之人;原为贵族,故有姓,今亦转化为奴,而成赐与之物《尚书·君察)“殷陟配天、多历领所,天惟纯佑,命则商(赏)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以明邺“,此周初称殷代贵族为“王人”之证。入后周有天下既久,则“王:之称转为周王之人矣。

”锡奠七白”,莫假为甸、即《君架篇》小臣屏(并)侯甸”之旬,亦即所谓甸人。郑玄以为“主为公田者”(《礼·文王世子注》),韦昭以为“掌薪蒸之官”(《国语·周语注》),大率即《诗》所见田峻之类。白通伯,官之单位以伯言,与《大孟鼎》同。《大孟鼎》铭云“锡汝邦司四伯”,又“锡夷司王臣十又三伯”。

厥亡口又五十夫”,口亡稍损,似是上体从田,下体从亡,然当为口隶之类固无可疑。等人之单位以“夫”言,与《大孟鼎》同。《大孟鼎》云“锡人鬲自取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又九夫”,又“锡人鬲千又五十夫。”口下所缺一字当为百千或百千之倍数合书。“夫”字所指当不止一人,一户以其成年者一人计算,其意似与户同。

“锡口庶人六百又六〔十〕夫”,“庶人”即农人,在古乃耕作奴隶。《左传》襄公九年“庶人力于农穑”,《管子·五辅篇》“庶人耕农树艺”。据《大孟鼎》铭,“庶人”乃“人鬲”中之最下一等,此铭“庶人亦列在锡与物之末,而殿於王人、甸人与口。口与庶人当属同列, 特“莫”与“厥口”系外来成分,非宜之土著,故分为两项叙述,而名称亦小异。“六百又六”,又与六之间仅有一字空位,六上亦有残画,似宜作介,即六十,甲骨文如此作。

此器铭文大可为西周初年井田制与奴隶制之佐证,然其中重要文字适被毁灭,实属万分可惜。

《鲁颂、阌宫》“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③

《大雅·江汉》“王命召虎……口尔圭瓒,矩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

《大雅·崧高》“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佣); 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 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此等诗所歌咏之史实,与本铭相为表里; 可见西周制度,自周初以至周宣王时,并无何等变革。

又往年曾出《矢令殷》与《矢令彝》④,为周成王时器。彼矢令在《矢令彝》中亦单称矢,其父亦为父丁。然则此宜侯矢或虞侯矢与彼二器之作册矢令,当系一人。此器言“武王成王伐商”,武成皆生号而非死谥,成王生时已称成王,不能视为器出成王以后之证。

注 释:

①《文物参考资料》1955 年第5期;又陈梦家考释别见《考古学报》第九册,165-167、175页。

2)此语古人未得其读,今已改正。“命则商实”云者,“命”犹赐予,“则”谓法则“商”同赏,非殷商之商,因上既称股,无由下复称商。“赏实”谓使之般实富庶。此语与《大雅·系民》“天生悉民,有物有则”相近。

③“土田附庸”,金文《召伯虎簋》作“仆庸土田”。庸与佣通,“仆佣”即耕作奴隶。④参看(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

⑤参看《金文丛考》89页,《溢法之起源》。近出《长首盃》,铭文中亦生称“穆王”(见《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2期;《考古学报》第九册,李亚农有详细注解)。

(原发表《考古学报》1956年1期)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21:41:21 | 只看该作者
唐兰:宜夨□考释
宜夨□考释

唐兰

(故官博物院)

一、释文

佳三月辰才丁未□省斌王

成王伐商□,浩省东或□,

王卜于室入土,南□。王令

虞□夨曰:“□夨于室。”易疍

鬯一□,商鬲一□,□弓,一,□矢百,

旅弓十,旅矢千。易土: 氏川

□口,□口百又口,氏宅邑□

又五,□□百又丗。易才室

王人田又七生。易奠七白,

氏□□又五十夫。易□庶人

六百又□六夫。室厌矢□

王休,乍虞公父丁□彝。

第一行“省”字下半清晰可辨, “省”上当缺“王”字,详下。

第三行“王卜于宜人土,南□”,“入土南”三字很清晰。“南”下一字,各家都释“鄉”,文字残损,只右旁卩形明显,由文义推测,应该是“卿”字,就是宜子鼎“迨西方的迨字。王卜人土于宜,因之在迨南方时,令夨侯于宜。

第四行“虞”字,各家都释成“虔”,如果是虔,下半应该从文。这个字上从虍,下从夨,夨字头向左倾,头部中间为锈隔断,但笔画还很清楚。从夨虍声,应该是虞字的早期写法。

“易疍一□”,疍字所从的□豈字。

第五行“□弓一,□矢百”,应该读为“□弓一,矢百”,也就是乡(彤)弓和乡(彤)矢。殷铭的范把□□两字排颠倒了,所以错成了“□弓”和“□矢”。

第六行“氏川三百□”,郭沫若先生认为川就是甽,同畎,是对的。但“川”字在这里应该是名词而不是数量词。禹贡:“岱畎丝泉”,“羽畎夏翟”。广雅释山: “畎谷也”。释名释山: “山下根之受雷处曰甽,甽吮也,吮得山之肥润也"。这里的“川”,应指山下肥沃的土地,如散盤“湿田壮田”之类。“三百”下可能是“田”字。

第七行“氏宅邑卅又五”,是说所居住的有三十五个邑。

第九行“易才宜王人□又七生”,“生”郭沫若读为“姓”,并说所缺当是十字,是对的。左傅定公四年传说成王分给唐叔的有“怀姓九宗”,可证。

锡奠七白、氏□□又五十夫,应当是千又五十夫,孟鼎所赐奴隶,一比是王臣十又三白,人鬲千又五十夫,和这一切同,另一批自□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和下节易宜庶人六百又口六夫相近,可以互证。□读如庐,□曹鼎作,师汤父鼎作,均从□从虍,诗公划:“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是言言,于是语语”。毛传:“庐寄也”。从文义说、“庐旅”跟“处处”、“言言”、“语语”是一样的,可以写作“庐庐”或“旅旅””管子小匡: “狄人攻卫,卫人出旅于曹”,齐语作“卫人出庐于曹”。左传闵公二年传: “立戴公以店于曹”。可见庐旅相通。诗信南山: “中田有庐”。左传襄公二十年传: “庐井有伍”。汉书食货志: “在野曰庐”。可见庐在田野。易剥卦: “小人剥庐”。左传襄公十七年传: “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可见庐是小人所住的。这种小人可以称为“旅”,也可以称为庐”。汉书鲍宣传: “苍头庐儿,皆用致富”。汉代的庐已从田舍引申为值宿的庐,但“庐儿”还是奴隶的名称。这里所说“易奠七白,氏□千又五十夫”,是指由郑地的七伯所率领的旅寄在宜地的农业奴隶。

二、簋的时代、地域、作者、及其历史价值

宜夨簋的形制的特点,是四耳而不垂耳。商器往往不垂珥,但大丰殷已经垂珥了。宜夨簋不会比大丰殷(武王时)还早,但从它的形制、花纹,簋铭的文体书法来看,都应该在西周初期。

铭文说:“□省斌王成王伐商图,□省东或图”,“省”字是动词,“图”字是图象,国语周语:“省其典图刑法”,文例相同。“省”既是动词,上面所缺的应该是主词,应该是人称。根据下文“王卜”和“王令”,这里应该是“王省”。周王麸钟:“王肇□省文武董疆土”文例也相近。这里所说的王既然可以省武王成王的伐商图,显然已居成王以后。西周初年,王号是可以生称的,但郴能有两个王号同时生称,在成王时,武王已死,如果说武王成王连书时,成王可以是生称,那就成为一个死了的王和一个活着的王连着说了,这在文例上是不应该有的。小孟鼎说“岽周王、武王、成王”,作册大鼎说:“公来盥武王成王异鼎”,都是康王时的铜器,都连说武王成王,可见这是康王时期的特点。在康王以前,只说到“文武”,在康王以后,除了“文武”外,还可以说“成康”,连说武王成王,可以证明这个宜侯夨簋应在康王时期。武字写作斌,跟孟鼎一样;赏锡奴隶也跟孟鼎相近,都可以证明是康王时期的铜器。

铭文说“易才宜王人十又七姓”,这是一个隆重的赏赐。春秋庄公六年:“王人子突救卫”,僖公八年:“公会王人、齐侯、宋公……盟于洮”,僖公二十九年:“会王人、晋人、宋人……盟于翟泉”,可见王人跟晋人宋人一样是王国的人。孟鼎作王臣;井厌殷说“易臣三品,州人、重人、晕人”,可见王人就是王臣,并夨簋也是康时期的铜器。

成王封伯禽,赏给他殷民六族,封康叔赏殷民七族,都是殷民,那时刚克殷,不会用王人来作赏赐。但赏盂用王臣,赏矢用王人,这显然是康王时期的特点。左传公二十六年传:“营武王克股,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屏周”。可见西初年有三次大规模的封建,除了武王和成王时以外,还有康王时期。周公的儿子除了伯禽是在成王时就封鲁以外,其他凡、蒋、邢、茅、昨、祭六国,在文献里看不出是什么时候封的。并夨簋明明说“乍周公彝”,可见就是周公儿子邢侯,这个铜器是康王时的,那末,这六国可能都是康王时封的。虞夨矢的封于宜,是这次大封建里面的一件事。铭文说:“王省斌王成王伐商图,□省东或图”,也可以证明这不仅仅是封宜夨矢一件事情。

西周初有三个虞:一个是妫姓的虞,见逸周周书王会解和左传,由于虞胡公满是武王的女婚,后来改封在陈,原来的土地(山西省西南部)改封姬姓,因此,不可能是妫的虞。

还有两个姬姓。史记吴世家:“周武王克股,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仲,列为诸”。汉书地理志:"太伯初奔荆蛮……号曰句吴。大伯卒,仲雍立。至曾孙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又封周章弟中于河北,是为北吴,后世谓之虞”。根据史记汉书,好像一个是吴,一个是虞,或者两个都是吴而后来才把“北吴”叫成“虞”。这是不对的。左传公六年传:“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逸周书世俘解:“王烈祖自大王、大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可见仲雍又叫虞仲、虞公,那末,南方的吴,本来应该是“虞”,北方的虞、本来可以称为“北虞”。春秋时期,北方的称为“虞”,南方的,因为方言的缘放,称为“工□”、“攻敔”、“攻吴”(称为邗,是所指地名不同,像魏的又称梁,与吴无关),古书称为“句吴”,一般只称“吴”,实际“吴”与“虞”是一样的。

殷铭说“作虞公父丁□□”,应当是姬姓的虞公,但据史记,不论周章或虞仲都是仲雍的曾孙,所以这个虞公不是仲雍。据周公的后世,代代都称为周公,那条虞公父丁可能是史记的叔达,是周章和虞仲的父亲。

虞侯矢一定是姬姓之虞,但他也不能是北虞,铭文说到“东或”和“南卿”,都说明这一点。这个簋出土在丹徒,它在春秋时是“朱方”,正是吴国的地域。皇览所说太伯的坟墓在无锡梅里,在它的东南;后来给吴国吞并了的邘国,在它的对面,长江北岸。那末,簋名所说的“宜”,可能就在丹徒或其附近地区。

虞侯夨的爵是侯,又改封为宜侯,也可以说明他不是“北虞”。过去历史家对周初的两个“虞仲”是不能解释的,史记吴太伯世家索隐说是祖孙同号。其实虞仲是氏名,太伯是伯,虞仲是仲,跟号伯、号仲、号季一样,仲的子孙永远可以称为虞仲。周初封虞仲于北虞,是作为线内的诸侯来封的,跟周公的子孙,世代称为周公一样,虞公的子孙,世代称为虞公,春秋僖公五年“晋人执虞公”,还称为公可证。但四方的诸候就不一样了,伯禽是鲁公,他的子孙却只是鲁侯,晏侯、齐侯等都只称侯,所以虞侯夨的父亲是公而他本人是侯,他的改封为宜候,可能为了和北方的虞有所区别。

由于吴语跟中原不同,人名从来有很多纷歧,例如春秋襄公十二年的“吴子乘”,左传作“寿梦”,世本作“孰姑”,故宫博物院藏有邗王是历埜戈,郭沫若先生认为“是莹”就是“寿梦”是很正确的。那末,虞侯夨应该就是周章,“夨”和“周章”的声母是很接近的。周章在武成之间封为虞侯,隔三十多年到康王时封为宜,他的年龄跟鲁公伯禽大概差不多、他是仲雍的曾孙,伯禽是王季的曾孙,他们是兄弟的关系。

这个古墓是偶然发现的,不仅器铭遭受损坏,出土情况也不清楚。同出的两个盉、两个觥等,可能是同时的,但那个附耳的盘,有蟠蚪纹,只能是春秋早期。有人主张这是两个墓葬的混淆,也有人主张这是春秋时的墓葬,保存着西周初期流传下来的古器,关于这一点还有待于判明。

但无论如何,这个簋的发现,总是十分重要的。它的制作在公元前一千多年,它是吴国的最早的铜器,而且是在吴地发现的。它记载了周初分配给领主们奴隶和土地,即所谓“受民受疆土”的一些史料,跟孟鼎可以互相比较。过去有些人曾经怀疑吴国不是周的同姓,怀疑周王的势力不能达到吴地等等,由于这个簋的发现,使古书上这一部分的史料复活了。我们希望这个地区的考古发掘工作,将提供出更多的新材料来充实这一方面的古代史料。

这个簋的复原工作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簋的四耳本没有珥,为它加上了珥。铭文经过重新配合,但仍未恰当,第九行的“易”字如果能缀合起来,就可以适合原状。有些文字也还可以把锈去掉。为了使这样重要的资料更加完善,这是值得再加一番工的。

1956年4月于故宫博物院。时正筹备五省重要出土文物展览,这个簋亦将展出。

附记:左传定公四年传说到分伯禽康叔唐叔的事实后说:“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可见康王时还封建诸侯。大概到昭王以后,土地奴隶都已分配出去,封建诸侯就成为极偶然和个别的事情了。

(原发表《考古学报》1952年第2期)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板凳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21:41:5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崇让堂 于 2026-1-20 21:49 编辑

李学勤:宜侯夨簋与吴国
宜侯矢簋与吴国

李学勤

宜侯夨簋是1954年在江苏丹徒烟墩山出土的,简报发表于1955年,到现在正好是三十年。这件簋有铭十二行,存一百一十八字、是建国初最早出现的长篇金文,不少学者作有考释。近年随着吴文化研究的开展,宜侯夨簋的价值为更多的人所认识,又有许多论作陆续发表,多有创获。

当前研究宜侯夨簋,条件和五十年代有很大不同。这些年江苏省的考古工作有丰富成果,使我们对丹徒烟墩山青铜器能作出新的分析和理解,例如:

一,已经判明,烟墩山青铜器出自一座大型土墩基。土墩基这种特殊的墓葬形式,流行于江苏南部和附近地区,年代约为西周、春秋,有学者主张属“吴越文化”,并作了分期。

二,在邻近烟墩山若干地点,又发现了若干年代接近的青铜器,从而烟墩已经不是孤立的了。最重要的是1982年发掘的母子墩,也是一座大型土墩墓,距烟墩山只约3公里。母子墩很多因素近似烟墩山,所出鸟耳方座簋与陕西长安花园村接簋相象,后者是周昭王时器①,可以作为年代标志。

三,对苏南一带出土青铜器,从形制、纹饰、工艺等角度进行分析,揭示出其地域性的特点。五十年代已有文章指出烟墩山器物有的花纹类似几何印纹陶。现已知道,这些地区青铜器常有中原与当地文化因素相混杂。过去曾怀疑为年代甚晚的特点,如“蟠虺纹!(实际是一种草叶状勾连纹)等,其实是地域性的表现。这一系列成果,对于祛除宜侯夨簋研究中的一些误解很有帮助。1956年,唐兰先生在《考古学报》发表《宜侯夨簋考释》,已指出簋为吴器。最近,由于探讨西周诸侯国青铜器,我又接触到宜侯夨簋,反复考虑,觉得唐说是正确的,自己以前有些看法不得不加纠正。同时,也感到这件著名器物还有不少奥蕴,有待阐明。下面写的仍然是一次试探。

宜侯头簋已著录多次。以我们所见,器形照片以《江苏省出土文物选集》的较好,即将出版的《中国美术全集》青铜器有彩色版;铭文拓本则以《五省出土重要文物展览图录》为最清晰。陈梦家先生《西周铜器断代》所附铭文照片®,好多地方可补拓本的不足。原器现藏中国历史博物馆。

铭文在内底,出土时已破碎,虽经修复,仍缺少了一些关键性的字。释文依行款写出如下:

惟四月辰在丁未,王省武王、

成王伐商图,估(遂)省东或(国)图。

王卜于宜□土南□。王令

虞侯夨曰:□侯于宜。锡□

电一卣、商□(瓒)一,口,□(彤)弓一、□彭(彤)矢百,

旅弓十、旅矢千。锡上,厥川.

三百  ,厥……百又……,厥宅邑

三百卅又五,〔厥)……百又丗。锡在宜

王人……又七里;锡莫七伯,

厥界……又五十夫;锡宜庶人

六百又……六夫。宜侯夨扬

王休,作虞公父丁蹲彝。

先就文字本身略作讨论。

首行“辰”以下四字只剩一半,但残笔可以看清。“惟四月辰在丁末”的纪日形式,类于昭王时令方尊、方彝“惟八月辰在甲申”。我们曾说明,这一形式通行于西周早期后半到中期·。

“省”,《尔雅·释诂》训察,《说文》训视。“遂”,继事之辞,用法犹如“因”®。“东国”,周朝的东士。“”,指地图”。“武王、成王伐商图”是军事地图,“东国图”是行敌地图,正象现存最早地图马王堆帛书地图,有《驻军图》,又有《长沙国南部图)。武王、王伐商都是用 兵东国,所以簋铭中周王在看了伐商图后,连类而及,又观看了东国图。

第三行“卜”字,从拓本、照片都可看出其左侧没有另一笔,不能释“立”。直笔下端有的拓本似有分歧,细看原器及照片可能是残,右边还是拆裂。这使我们知道当时周王不一定亲到宜地。

“宜”字,有些学者释“俎”,但金文另有“俎”字,业已释出。,因此这个字不能是“姐”,也不可读为“且”声的字

“宜”下面一字,由照片看从“亠”,或释“入”,与字形不合;释“宅”也不大象,目前只好缺疑。“南”下面一字或释“卿”,过于罕见,仍以“乡”的可能性为大。《诗·殷武》“维女(汝)荆楚,居国南乡。”意思是荆楚在中土之南。铭文“王卜于宜口土南乡”,可能是说所卜的宜在南方。

第四行“曰”字下面的字十分重要,前人所释,如“繇”、“”,都不准确。详察照片字右从“邑”相当明显,左侧上方虽有断笔,尚能看出从“曰"。我们认为这是“”字.可对照大盂鼎“鄠自厥土”,均读为“迁”。铭文这一句是:“王命虞侯矢曰:迁侯于宜”

“商瓒”即礼书“璋瓒”,连动名同志近有文论及,是正确的。瓒和主瓒都属于裸玉9。这个“商”字,写法和第二行“伐商”不同,是为了在意义看区别,在文字学上是有趣的现象。

“彤弓”、“彤矢”“彤”字一从“矢”,一从“弓”,互相交错,也是很有趣的。按甲骨文以“乡”为“肜”,与“彤”古音都在冬部。“肜”与“融”通,“”字从“蛊”省声而“盎”、“彤”音近。看来“肜”、“彤”本从“彡”声,《说文》都说成会意,是不对的。

第六行“川”即山川之川。《诗·阌宫》咏鲁国之封,云:“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可知封要提到山川的数目。

簋铭“锡土”下一共有四项,现在只看到“川”和“宅邑”两项名目。“宅”训居,"宅邑”便是居邑。四项数字皆残缺不全,其中可能有合文,难于估计。


“锡在宜王人”以下是所锡人民,与上文“锡土”相对。《左传》定四年叙述分封鲁、卫、晋三国,封卫时“聃季授土,陶叔授民”,实际三国之封都提到土和民,和簋铭先讲锡土,再说锡几种人,是一样的。

铭文锡民共三项,数字虽也残缺,名目还保存下来。

首先是“在宜王人”。“王人”词见《春秋》经传,意思就是周人。“在宜王人”的单位是“里”。“里”字上半稍有模糊,不过笔势和“生”字显然不同。古人“在邑曰里”,设有“里君”,见准令方尊、方彝,所以“在宜王人”也有“里”的组织。

“王人”两字和下面“又”字之间,距离较大,相当两个字位置。当时文字通假,从二十到九十的数字都作合文,二十到四十只占一字位置,本铭“五十”也占一字位置。可能占两字位置的,只有六十到九十,否则就更大的数字。由此可知,王人的里数很多,至少有六十七里。

其次是“奠七伯”。“奠”字、前人多读为郑”,很难讲通。按甲骨文“奠”有时义近于鄙,如;“徽友化呼告曰:吾方面于我奠。“徽戈化告日: ........日:...我奠,...四色。文例与“沚威告日;土方面于我东鄙,...邑、...方变侵我西鄙田”相仿。

奠当读为“甸”,郊外为甸。王与诸侯都有甸人、可见诸候郊外也可称甸。伯“训为长。“具”,“声”字所从,读为“旅”,意思是众。这句意指在宜郊外之人,其言始”七,人众有“……又五十夫”。

最后是“宜庶人”,他们和甸七伯一样,应为土著,人数有六百多夫。以上后两项均用“夫”即成年男丁为单位,这是由于他们都受田耕作,一夫百亩。如合计他们的家属老小,人数自然更多。

铭文末行“虞公父丁”,例同宪鼎、宪盉称召康公为“召伯父辛"®。周人也有用天干(甲乙丙丁等)为庙号的,只是没有商人那样普遍而已。



周王在四月丁未这天阅看武王、成王伐商图,又看了东国图,这和西周早期的历史形势有关。前面已提到,东国即东土,《左传》昭九年:“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士也蒲姑在今山东博兴东南,商奄在今曲阜。到成王时,管、蔡、霍“三叔及股、东、徐、奄及熊盈以略”,周公东征,“凡所征熊盈族十有七国,俘维九邑”@。徐在今江苏泗洪。因此武王、成王伐商图和东国图所绘范围必然相当广阔,而且肯定达到今江苏省境。成王时三监之叛,原以东方为基础,“周公征之,遂定东夷”@。这时叛周力量一部分残余南移,如江苏武进奄城,传即奄人所迁,《越绝书》称之为“古淹君地”。周王观看地图,有鉴于历史经验,深感有加强对东国统治的需要,这是簋铭封宜的缘起。

宜侯夨簋的珍贵,正在于它是已发现的唯一详记“封建”诸侯的金文。由铭文知道,周王在锡命前,曾经占卜。《周礼·大ト》云:“凡国大贞,卜立君,卜大封,则..高作龟。”“大封”就是封国,与铭文相合。

周王命虞侯夨“迁侯于宜”,说明不是初封,而是徙封,或者说迁国。将诸侯国由一地移到另一地,称迁,《春秋》经传有不少例子。虞侯夨的迁,也不能理解为只有他本人调动到宜。

这种徒封,文献中西周的实例,有周宣王改封申国。姜姓的申国,初本已存在,到宣王时,申伯以王舅身分,欧封于谢,在今河南南阳、已有出土铜器证实。《诗 崧高》为当时尹言甫所作,云:“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博御,迁其私人。”宣王说:“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锡介圭,彻土田,以及以谢人作庸等,都可与宜侯矢簋内容对照。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传统说法,申国原封也在南阳附近,徒封不过是改换了都邑。簋铭的虞侯徙封于宜,可能和申伯改封到谢一样,移动未必很远。

周王赏锡的器物,包括疍鬯一卣、璋瓒一、口、形弓一、形矢百、旅弓十、靠矢千等项,前人已引文献和金文比较。东周初,晋文侯拥立平王,有大功。《尚书文侯之命》载平王锡命文侯,有柜鬯一自、彤弓一、形矢百、卢(即旅)马一、卢矢百、马四近。(左楼)僖二十八年记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所锡为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倡十、旅矢千、柜鬯一亩、武瓒(据《史记》补)、虎贲三百人。宜侯夨所受不如晋文公,但比晋文侯还隆重,足见他的身分很高,决非无名小国之君。

宜的地理位置,从铭文本身即可推测。周王视东国图而卜封国,宜当然属于东国范围,如果关于“南乡”的读释不错,宜又在中原以南,换句话说是在东南。

锡土把川列在首位。川即河流,有三百余条,足见这片土地水道纵横,正合于苏南的自然风貌。

夨为虞侯,父称虞公,“虞”字从“虍”从“矢”,可理解为从“吴”省声,是“虞”字的异构,唐兰先生所释是精确的。《史记·吴世家》载,周太伯奔荆蛮,“自号句吴”,立为吴太伯; 其弟仲雍继立,为吴仲雍,《吴越春秋》称吴仲,而《左传》、《论语》称虞仲。这说明太伯、仲雍时称吴,也即是虞,“吴”、“虞”字通,前人论证已详。到东周时,大概是为了区别南吴北虞,金文和文献两国国名才不再混同。

吴国所以称吴,是以都邑为名。《吴世家》句吴,集解引宋衷云:“太伯始所居地名。簋铭虞侯夨徙封后,自称宜侯夨,这是当时诸侯国国名的惯例。诸侯国常以都邑之名为国名,迁都后可改用新名,也可袭用旧名。例如成王封叔于唐,称唐;其子居晋水旁,改称晋;后来国都屡迁,国名沿用不改。申伯改封于谢,也并未以谢为国名。东周时,魏大梁,有时称梁,有时称魏;韩迁郑,有时称郑,有时仍称韩。类似例证不胜枚举。侯迁宜,可称宜侯,也可以继续称虞(吴)。

吴国早期都邑,古书记载有些分歧,可以肯定的是经过徒徙。《汉书·地理志》吴县下云:“故国,周太伯所邑。”是太伯居吴县;《吴越春秋》等书则说居梅里,地在无锡。《世本》载,“吴孰哉居藩篱”,注云:“孰哉,仲雍字。藩篱,今吴之余暨也。”又说:“孰姑徙句吴”,孰姑就是寿梦。总之,寿梦以前吴都数迁,都在苏南一带。

根据《吴世家》,周、吴和北方的虞的世系关系略如下表:

太王-厂 太伯

一仲雍一季简一叔达一周章一熊遂(吴)一虞仲(虞)

季历一文王一武王一成王一康王(周)

看吴君之名,有的是周人形式,如仲雍、季简、叔达,有的却是当地方言,如周章、熊遂、柯相。仲雍又名孰哉,所以各人都可能有两个不同形式的名字。夨这个名字是周人形式,他在世系里会有另一名字。《世家》说,武王克殷,“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周章是吴国事实上的始封之君,簋铭“虞(吴)公”很可能是他,而夨是辈分相当康王的熊遂。

故宫博物院所藏荣簋,形制花纹与宜侯失簋相似,只是耳下有珥。荣见大小盂鼎和邢候簋,系康王时人,宜侯矢簋也应是年代相近的器物,和熊遂情形符合。

吴国统治者是周人,人民为荆蛮。丹徒烟墩山、母子墩等墓反映中原、土著两种文化因素,体现了这种民族构成。这一带是吴国墓地,宜的位置距此不会太远。

从铭文看,宜是一座规模较大的都邑。前文推算宜的王人至少六十七里。周代的里有多少家,其说不一,有五十家、七十二家、八十家、一百家等异说®。即以五十家计,六十七里共三千三百多家。《世家》说太伯时荆蛮归之千余家,《吴越春秋》说吴都周三里二百步,所以宜的王人共三千多家不是不合理的。这座城市人口以周人为主,土著多在郊外从事农耕生产。近年在江苏南部已经发现一些古城遗址,相信将会发现更多证据,确定宜及其他吴国都邑所在,这对于吴文化课题的研究会是一个重大突破。

附带说一下,唐兰先生认为宜侯夨不是令方尊、方彝的作册夨,也是正确的。作册夨任职成周,其器物在洛阳出土,他就葬在那里,和宜侯夨不过同名,其父又都以丁为庙号罢了。他们的身分,是悬殊的。



注 释:

江苏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江苏丹徒县烟墩山出土的古代育铜器),(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第5期

陈玉寅:《吴文化研究综述》,江苏省考古学会《1983年考古论文选》,1983年。

邹厚本:《江苏南部土墩墓》,《文物资料丛刊》第6期,1982年。

镇江博物馆、丹徒县文管会:《江苏丹徒大港母子墩西周铜器基发掘简报》,(文物》194年第5期

李学勤:《论长安花园村两基青铜器》,待刊。

肖梦龙;《母子墩藠青铜器及有关问题探索》,《文物》1984年第5期。

蒋大沂:《“鉴”和“角状铜饰”》,《文物参考资料》1957年第8期。

8陈梦家:《西周铜器断代(四)》图版贰,《考古学报》1956年第2期。

李学勤:《令方尊、方彝新释》,待刊。

杨树达:《词诠》卷六。

黄盛章:《铜器铭文宜、虞、头的地望及其与吴国的关系》,《考古学报)1983年第3期。

于豪亮:《说俎字》,《中国语文研究》第2期。
谭戒甫  周初矢器铭文综合研究》,《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1956年第1期。

孙贻让周礼正义》卷三十六、三十七。陈梦家  《西周铜器断代(一)》,《考古学报》第9册。

参看高明古文字类编》第185页。

李学勤  《殷代地理简论》第62页,1959年。

扬伯域  《春秋左传注》第二册,第850页,1981年。

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第375页,1984年。

晏琬北京、辽宁新出铜器与周初的燕》,《考古》1975年第5期。

(后汉书·东夷传》。

孙贻让  《周礼正义》卷四十七。

李学勤;《论仲需父簋与申国》,《中原文物》1984年第4期。

唐兰  《宜侯夨簋考释》,(考古学报》1956年第2期。

杜松  《荣簋铭文考释及其意义》,《故宫博物院院刊》1982年第3期。

朱骏声  《说文通训定声》顾部。

见江苏省考古学会1983 年考古论文选》。

(原发表《文物》1985年7期)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Archiver|手机版|当代吴氏  

GMT+8, 2026-4-15 04:53 , Processed in 0.299980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Licensed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