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一片老弥坚 --记著名外交史学者吴东之

崇让堂

丹心一片老弥坚   --记著名外交史学者吴东之

江淮文史 金诚睿


离乡背井 矢志求学  学业有成 桃李满园

省政协副主席、省社会科学联合会主席吴东之教授，出身于书香门第。他的伯祖父吴汝纶曾任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首任总教习，是桐城中学创办人，桐城派的后起之雄，我国著名的教育家。他的姑母吴芝瑛是清末民初名噪中外的爱国女诗人，曾冒生命危险，殓葬挚友革命烈士秋瑾于西湖岳王坟西泠桥下。他的堂姑父柯劭芯曾编撰《新元史》，并主撰《二十五史》中《清史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给了他深刻的影响。

1921年7月，吴东之生于安庆。1937年7月抗战爆发时，吴东之刚刚从六邑中学初中毕业。翌年，离乡背井，随父逃难到成都，投亲靠友，继续求学。1939年夏，以同等学历考入四川大学历史系。1942年，又转入刚在成都复校的北平燕京大学政治学系。1944年夏毕业，获学士学位，当即考入英国驻华大使馆成都新闻处任翻译。在这里工作的中国人尽管薪金优厚，但备受歧视。吴东之只干了一个暑假，便坚决辞职，这时他报考的燕京大学研究院已发榜，他被录取。他的恩师吴其玉教授，安排他任政治学系半时助教，以解决他的生活费问题。1946年夏，吴东之随校复员北平。当时他的胞表姐刘芸生(傅作义夫人)有意要他去担任傅作义的英文机要秘书，被吴东之谢绝。1948年夏毕业，在陈芳芝教授指导下，获硕士学位，留校任讲师。这年12月间，位于北平西郊的燕京、清华已被解放，解放军秋毫无犯，校园教学秩序一如往昔。原来是毛泽东主席在此期间以军委名义指示四野领导“请你们通知部队注意保护清华燕京等学校及名胜古迹"。两天后，毛泽东再次手令，保护清华、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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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东之(左一)与雷洁琼等在一起

1950年，吴东之参加《中美关系》(即美国白皮书)的集体翻译。1951年6月至次年6月，吴东之参加北京、清华、燕京、辅仁四大学法学院中南区土改工作团第二分团(后改为广西省直土改团)，任秘书，到邕宁和桂县参加土改工作。接触社会实际，了解农村情况，这对他的思想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1952年6月土改团工作结束，返校不久，就在他的老师严景耀、雷洁琼教授介绍下，加入中国民主促进会，旋任民进中央宣教委员会委员。1952年9月院系调整后，调任中国人民大学外交系讲师，讲授中国外交史课程。在人民大学任教四年，他上了整整四年夜大学，进修并掌握了俄语。1955年春，他受聘到苏联驻华大使馆，向苏联驻华外交官员讲授中国外交史。同年9月，人民大学外交系扩大为外交学院，吴东之和外交系其他同志一道转入外交学院工作。这期间，吴东之除授课外，还指导苏联和东欧留学生的毕业论文。其中他与波兰研究生曹克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58年2月，吴东之被错划“右派”，学院通知曹克復，吴东之已不能继续担任他的硕士论文导师，要他另选他人或另改题目，曹克復坚决不同意，最后校方只好将“论文导师”改为“论文指导”。1960年秋，当中国遭受严重自然灾害，人民食不果腹的时候，曹克復远在天涯，还通过中国驻波兰使馆给吴东之寄来一大包巧克力和香烟。1991年3月，当吴东之参加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时，忽有两位外宾来访，经他们自我介绍，才认出原来是吴东之在外交学院教过的学生，一位是现任波兰驻华大使馆全权公使孔凡，另一位是现任捷克驻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邓纳。回忆当年他们都是容光焕发的青年，如今已是鬓发飞雪了。重叙往事恍如隔世，不胜感慨。他们说，吴老师当年教导，令人难忘。波兰的曹克復，也因他们很快与吴东之取得联系，来信说，他现在波兰文化委员会担任负责工作，对中国与吴老师有良好而深刻的回忆，希望能领全家人故地重游，好拜见当年的指导老师。

1957年8月，苏联科学院《历史问题》杂志发表了吴东之撰写的《马歇尔调处真相》一文。《历史问题》是苏联具有很高学术权威的杂志，极少刊登中国人的文章。吴东之另一篇较长的论文(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外关系和中国共产党的对外政策》，在此之前也已被中国人民大学《教学与研究》杂志采用，正待发表时，忽接通知，该文已被撤版，原稿退回。这篇文章，经过补充到1988年才连载于《外交学院学报》上，迟了30多年才面世。

信心不减  勤奋笔耕  连遭坎珂  身处斗室

1961年夏，吴东之下放回安徽，分配到安庆师专图书馆搞编目工作。不久又下放到枞阳中学任英语教师。这是解放后，枞阳县中学第一次开设英语课。待到1966年夏，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吴东之又下放到枞阳县铁铜公社农业中学劳动。在这四面环江的小沙洲上，他度过了8年的寂寞岁月。但他怀着坚定的信念，白天在地里劳动，日晒雨淋;晚上回到自己的陋室，在如豆的油灯下，钻研马列和毛泽东著作，直到深夜，竟忘了白天的劳累。他本已掌握英、俄两国语言，又自学了日语。就在这艰难的日子里，吴东之写出不少有关马列著作和毛选的注释、英译文等方面文章。如《学习〈毛泽东选集》1一4卷注释的若干意见》，列出四卷的注释可商榷之处四项:1.注释内容与史实有出入的;2.注释不够确切的;3.文字上前后不一致的;4.不合注释体例的(包括雷同或遗漏)，共30余条，4000余字，寄给毛泽东著作出版办公室。办公室复信称:“今后将在适当的时机统一修改。”值得吴东之欣慰的是，1991年《毛泽东选集》第1一4卷第二版的注释中，上述问题基本上得到勘正。如关于“国民参政会”的注释，原版共有两处，前后内容不一致，连参政员产生的方法也不同，前注说是由国民党政府“聘请”的(第二卷第697页)，后注则说是由国民党政府“遴选”的(第四卷第1081页)。吴东之在《意见》中便提出应予统一。现在第二版毛选两处都已改为由国民党政府“指定”的(第739页、1135页)。这仅是一例，说明吴东之的心血没有白费。1972年，吴东之又写出《学习(毛泽东选集》1-4卷英译文的若干浅见》共40余条，每条在指出英译文不确切的同时，还摘引俄文的相关译文，以资对照比较。中共中央编译局在1972年8月10日的复信中说:“你校吴东之......对英文版毛选1一4卷作了认真细致的研究，大部分意见有参考价值。”1985年，吴东之整理此稿，并请老友吴景荣教授审阅后，发表在《外交学院学报》第二期上。接着，吴东之还就马克思《法兰西内战》、列宁《国家与革命》等著作中译本的译文提出不少修改意见，寄给中共中央编译局，得到他们的肯定，在1972年9月29日的复信中称所提意见“对改进我们的译文质量有很大帮助，谨向你表示感谢。我们已把你的意见交给译者在重新校订《内战》译文时参考修改。”吴东之在做这项工作时，其治学态度十分谨严。他四处托人从外地购买马列著作和毛选外文版本，在通读之余，潜心钻研。为了一句译文，他经常对照英、俄文原文，甚至引证日译文，仔细比较。往往写一个条目，考证一句译文，要花费几天时间去查阅有关资料。所以，他所提的意见都是很有份量的。

著书立说 教书育人 泽被桑梓 成果卓著

“阴霾一扫九州彤，何幸今生非梦逢。向党丹心倾丽日，抗寒硬骨学苍松。春风广被新生德，化雨深承再造功。更喜宏图开玉宇，驽验愿竭赶先锋。”这是吴东之在1980年6月当选为安庆市第八届人大常委并加入中国共产党时写的一首诗，刊登在1980年9月27日《安庆报》上。这首诗吐出了他的心声。坎坷的20年，正是吴东之的黄金时期。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他决心加倍工作，把耽误的时间找回来。1979年6月和1981年6月，外交部干部司两次发出商调函，调他回外交学院工作。但当时，安庆师范学院刚刚建校，他正担任外语系主任，草创维艰，吴东之决心留下来办好外语系。当时外语师资奇缺，他不辞辛苦，四处奔走，物色教师。合肥、芜湖、南昌和枞阳普济圩等地都有他的足迹。他还兼任77、78、79届英语精读课、翻译课，由于任务重、课时多，他甚至要在旅途车船中备课。一时安庆师院外语系办得有声有色。当时省委文教部部长魏心一曾到他家探访，当面称赞，并表示要在设备和师资方面予以支持。吴东之授课的三个班学生中，考取研究生的人数占总人数近1/4，有的考取联合国翻译，有的考进中国社科院、新华社、北大、北外、南大、山大等，有的已出国深造。在吴东之升任安庆师范学院副院长后，他仍坚持授课并大力培养青年教师。目前，外语系的青年教师都已成为教学骨干。

1981年7月建党六十周年之际，他作七律《六十抒怀》表示庆贺:

风驰雷激六旬年，人世沧桑换大千。

创业维艰怀往圣，兴邦多难仰今贤。

黄粱欲梦难成梦，往事非烟亦似烟。

自古浮云难蔽日，心潮澎湃望连天。

(载《光明日报》1982年2月24日)

他以睿智的眼光和宽广的胸怀，观察六十年历史变迁，对中国共产党，对祖国美好前途充满希望。1983年，吴东之因年龄关系，从安庆师院副院长、院党委委员的岗位上退下来，旋即被北京外交学院借调三年，聘为兼职教授并曾担任博士学位研究生论文答辩委员兼评阅人。1986年8月被南京大学一霍普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聘为客座教授和学术咨询委员会委员。

吴东之卸下行政工作担子的几年，也是他在学术上取得丰硕成果的时期。他辛勤笔耕，除发表短篇学术论文外，还主编《中国外交史》(中华民国时期1911年-1949年)近60万字，1990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这部书原是吴东之50年代初在人民大学和联驻华大使馆授课的讲义，1958年，外交学院曾铅印成册。这次就是在铅印本基础上改写的。此次改写除搜集1958年后国外和台湾新出的资料外，还着重查阅国民政府遗留在大陆上的外交档案。吴东之带领两名助手，奔波于上海、南京、北京等地的历史档案馆，仅在南京二档就埋头查阅资料40多天，他们身居简陋的旅馆，三餐粗茶淡饭，生活十分清苦。他还广泛查阅美、德、英等国外交文件，取得第一手材料。书成后，受到各方面的好评。外交学院两位资深教授谢益显、石磊给予很高的评价。谢益显教授指出:“此书为国内唯一一本叙述中华民国时期以国民党政府外交为主的中国外交史，填补了原来在这方面的学术阙如”。石磊教授指出该书“并在某些方面填补了空白，是国内第一部较系统全面的中国外交史专著，具有开拓意义”。美国美中关系史获奖学者迈克尔·汉特教授说:“这是一本重要的新书”，“我很高兴能得到我自己工作中所不可缺少的一本书。”这部书于1991年获北京市第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1992年获外交部优秀教材一等奖、全国第二届普通高等院校优秀教材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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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东之与中美文化研究中心的师生合影

在这之前，1986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了吴东之参加翻译并校译的《宋家王朝》，全书共40余万字，这本书是美国记者斯特林·西格雷夫写的。当时正值《蒋经国传》的作者江南在美国惨遭暗杀，余波未平，这本书出版后，作者就隐姓埋名、不知去向，因而轰动一时。香港首先推出译本，新华社也有节译本问世，但只有这本《宋家王朝》的译文既信且雅，深受读者欢迎。据1986年11月19日《参考消息》报道，1984年10月江南遇害以来，台湾地下出售的禁书目录中，第一本书就是大陆出版的《宋家王朝》，‘可是禁归禁，卖归卖，只要老马识途，都不难买到”。

1986年夏，外交学院借调期满，9月吴东之赴南京中美文化研究中心对美国学生讲授《中国外交史》课程。在中美文化中心，他以自己的言行举止赢得美国师生的尊敬，结下了友谊。研究东方经济学的专家罗森，把自己的力作《西方的经济学和东方的社会》，赠给吴东之，在书的扉页上写道:“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写一首诗或者画一张画送给你，但是两者我都做不到，因此，作为代替，我把这本小书赠给你，以表达我对你多方面才能的崇高钦佩。”吴东之的美国学生白依丽于1990年2月28日来信告知，她的同学苏礼文在哥伦比亚攻读硕士学位，吴东之所讲授的课程，哥大承认学分，可以免修一门国际外交课程。她在信中说:“这是您的教学一种莫大的荣誉，因为在哥大要想免修一门课程，那是十分困难的。这也表明您的教学无论在质的方面还是量的方面都与哥大所期望达到的水平相符合。”

肝胆相照  坦诚献言  荣辱与共  乐忧相连

1987年夏，吴东之回到安庆师范学院，他的社会活动，日益增多。他积极参政议政，反映社情民意，时有真知灼见发表，受到有关方面重视。吴东之是六、七两届全国人大代表，民进第七、八、九三届中央委员，民进安徽省委第二、三届主委，安庆市第十、十一届人大副主任。1989年补选为省政协第六届常委，1991年起享受国务院发给的有突出贡献专家的政府津贴。1993年当选为省政协副主席兼提案委员会主任。1995年5月，他被推选为省社会科学联合会主席。

1989年4月，在七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他曾就《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在省代表团会议上发言。他说:行政诉讼法的颁布，标志着我国民主法制进一步的完善。1982年颁布的民事诉讼法，简言之，就是民告民;1979年颁布的刑事诉讼法，提出公诉，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官”告民;而行政诉讼法就是民告“官”。这表明三大程序法体系业已形成。胡绳同志曾指出中国近代史的一个周期率是民怕官、官怕夷、夷怕民。当然，我们今天讲的“官”，只是一个习惯语，与旧时代的官有本质区别。但从“民怕官”到“民告官”，毕竟是一个飞跃。吴东之的发言，赢得与会代表的赞同，中央电视台当晚新闻联播节目中，第一个镜头，就是播放吴东之发言的情景。同年12月，省电视台也以《肝胆相照谱春秋》的标题，播映吴东之的生平事迹。全国人大七届三次会议讨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时，吴东之在安徽省代表团会议上，结合英国武力强占香港的历史和英国殖民主义者不甘心退出殖民地的先例，对基本法的某些条款，特别是教科书方面的条文，提出质疑，受到大会的重视。1992年两会期间，吴东之根据他所听到的中央负责同志的传达报告，结合平时学习体会，写出《发展是目标，稳定是前提，改革开放是动力》的文章，刊登于民进中央双月刊《民进》1992年第3期上。1994年两会期间，中央提出“抓住机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促进发展，保持稳定”二十字大局和方针。吴东之对此体会更加深切，认识更加提高。二十字方针的核心，就是正确处理改革、发展、稳定三者之间的关系，

使之协调。他的文章与二十字方针的精神完全符合。1993年，民进中央征求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草案)的意见，吴东之在书面发言中建议，将第十章第二十四条“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相当于国家公务员的平均工资水平”的“相当于”改为“略高于”，第二十七条“对城市教师住房的建设给予扶持;城市住房的租赁、出售，对教师实行优先、优惠”，应加上对城市教师住房建设应明确规定“纳入城市建设总体规划和建设计划并对教师采取优先和优惠政策”。后来颁布的《教师法》中，这些意见都得到反映。

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国际形势风云突变，苏联解体，东欧社会主义政权纷纷瓦解。我国国内极少数党员干部严重脱离群众，甚至以权谋私，贪污腐化。对此，吴东之深感忧虑，对那些腐败现象尤为深恶痛绝。但他对中国共产党充满信心，对社会主义寄托无限希望。他的这种思想感情充分表现在他写作的《建党七十周年献言》中。

蓦地风云起，沧海竟横流。

中流观砥柱，共济仰方舟。

安泰传青史，普罗颂五洲。

邦宁缘本国，民意定千秋。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吴东之现已年逾古稀。他仍然对学习孜孜不倦，对工作认真负责。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他在《七十病中自咏》诗中已给自己人生定位，这就是“任使风云多变幻，丹心一片不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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